犯嗲记

之前曾读过唐寅的一首诗《把酒对月歌》，看完先是哑然失笑，接着是哈哈哈捶桌大笑，直佩服了个五体投地。
诗是这样写的：我也不登天子船，我也不上长安眠，姑苏城外一茅屋，万树桃花月满天。
显而易见，他的矛头直指前辈高人李白。（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夸李白“长安市上酒家眠，天子呼来不上船。”，不由扼腕：世人真是太宠李白了，什么人能经起这等追捧崇赞！）文中讽意甚浓，嘲弄李白去长安求官的同时，又发出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这样清高的感慨。
之前对唐寅的印象总是有点坏：觉得他生的时代糟糕，缺乏自由自在的言论和风气；觉得他生的地点糟糕——江南苏州，如此如美妙极致的温柔乡，他堂堂男儿的意志被消磨得一塌糊涂，哪里还有什么大的作为？甚至觉得他的诗文糟糕，简直像是街头巷头的顺口溜嘛，这样浅薄易明。
可是看过这首《把酒对月歌》之后，之前残留在脑海里的唐寅风流轻佻的印象顿时飞去了爪哇国。我真的没想到，五百多年，会有这样乐观可爱的一个年青人，他逍遥自在，从无怨尤，活在当下。
看的时候猛得记起亦舒曾说过，中国的文人大抵都是怀才不遇的。顿时笑喷，对师太顶礼膜拜。
 
同时又记起一则“趣闻”，大半年前韩寒和郑钧有一场口水战，韩寒曾提到郑钧曾被某电视台邀去做评委，节目临近结束之时节目组安排郑钧上台和阿牛一起唱《桃花朵朵开》，郑钧随即出言相拒，说阿牛那不是真正的音乐。韩寒的评论大概也是带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：我真不明白，那你去干嘛了。
是啊，既然那么反感，那干嘛还要做？
对于这个问题，世人总有不同的辩解：
1、去之前没想到会那么糟。（这样的回答是最常见的吧？）
可是有没有想过，它的糟糕归糟糕，你既然选择了，那就是你判断失误。何不咬牙忍了，保持沉默，从此走得远远的，这样的错误再也不犯。呼天抢地或是自鸣清高又有什么用，徒惹旁人笑话，或观者冷眼。
2、可是我不得不去，不然……（以下省略借口若干，找这种理由的还真是不少。）
只想说，这世上并没什么真正不得不去做的事。没有人拿枪逼你。即使有人拿枪逼你，若你真的不愿，大不了鱼死网破，而不是站一边怨声载道。
 
近年来，因对自己要求愈发严格的缘故，看到别人为自己不停找借口便会觉得十分冒火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记得刚毕业不久时，某次上班迟到，上司问：怎么回事？我苦恼至极地叹气，说，没任何借口，就是迟到了。
是啊，就是迟到了。如果是堵车，那为什么不早点起？如果是睡过头，那晚上为什么不早早上床睡？如果你有无限家务琐事缠身，生活忙乱到极点而导致上班迟到，那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，重新过一种积极、整齐、有规律的生活，而是任自己烦恼而狼狈？
可见，任何理由都是不能成立的。
是的，我越来越冷酷，没有任何同情心，对任何人的任何理由和借口都会觉得可怜复可笑。因为自己在活得最痛苦无助的两年，也是自己硬生生挺过来的，几乎对所有人沉默。
真正经历过，便有有资格跳出来鸣不平。
这上姑息自己放任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多。若是完全姑息和放任倒也是一种潇洒，关键是有些人会不停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，还得强迫别人同情他并接受他的借口。
还有另一种人，就是一头欣欣然，一头发牢骚。仍是冒大不韪拿李白打比方——这标准的、怀才不遇的、中国式的文人。
有次在书上看到一句辛辣而精准的话：人生惟一的不幸，就是自己的无能。
此话真是相当实在而意味非凡，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，无论造成什么结果，都是因为自己。这不是自我埋怨，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，以此而激励，重生。
可是话说回来，中国文人又自有他的魅力所在。像李白的牢骚，就那么恰到好处地挥散出来，不但行文罕见惊艳，更是成就了他的诗名，又有那么多和他相似的中国式文人得到共鸣，奉他为仙。
 
唐寅没有李白的仙气？或许。可是他生活得比任何人都真诚，自在。
众所周知他青年时代受那场考场舞弊案所牵累，从此再也没有过应试。不是已经失去了可能，而是他经此一事后彻底看开，换句恶俗的话来说就是“活出了真正的自我。”
他住在他的桃花庵卖画为生，明朝，那仍是一个重文轻商的时代，他却从不自鸣清高。
从书上看过，那场舞弊案出卖他的人是他一个叫都穆的朋友。书上说：“后来有人试图为他们弥合裂缝，唐寅死也不肯。有一次，唐寅在一位朋友家的楼上喝酒，别人把都穆引来了，他无可躲避，竟从窗子跳下去。”
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不能想象这是怎样一个青年。活在那样一个年代，没有文人的酸腐之气，没有自鸣清高，更无半分油滑世故，仍是一身铮铮傲骨，胸中自有一片方圆，原则鲜明。
他为什么从窗子跳下去，而不是径自推门而去？
因为，都穆在舞弊案发生之前，和唐寅的关系一直是介于师友之间，唐寅尊他敬他，却万万想不到他会出卖他。过往的情分不可以不顾，也不能背叛自己的内心原则。于是他不会推门离去而当场带给都穆难堪，于是他一身血性，跳楼而去。
以上是个人的理解。
 
另外摘抄几则片段，仍是几个标准的中国式文人，有和唐寅并称为四大才子的祝允明，还有魏晋时代那被称作所谓的“名士”的竹林七贤——
“关于祝允明的为人，《明史•文苑传》、顾璘《国宝新编》、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、钱谦益《列朝诗集》、陆粲《陆子余集•祝先生墓志铭》等各种记载，都说到一个基本特点，就是“傲诞”，“玩世自放，惮近礼法之儒”，“出名教外”，总之是放任不羁，蔑视社会道德准则，看不起规矩死板、装腔作势的人。”
“但是，当祝允明的儿子祝续于武宗正德六年(1511)进士及第，并授翰林庶吉士时……祝允明因祝续入仕而作的好几首诗，完全是一派诚惶诚恐、卑谦恭敬的腔调，对儿子的期望，也只是成为忠谨尽职的臣子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狂态。比如《儿子召试馆职》说：“黄纸书名已异恩，玉堂观艺复何论？持将宣室当前席，幸有丹衷世世存。”这里对浩荡皇恩显出十分感动、十分忠恳的样子。”
“这样的事情很早就有，而且历来不绝。魏晋之际的阮籍，以任情放诞、蔑视礼法著称于史。相传他在家喝酒，常散发裸体，无所顾忌。有时在酒店喝醉了，便躺在老板娘身旁，弄得人家很疑心。但当儿子阮浑要学样时，他却阻止说：“卿不得尔。”(你不许如此！)魏晋时有一位嵇康，是阮籍的好友，不但疏懒傲诞，而且刚直激切、轻肆直言。但这位绝俗之士，在《家诫》中，却教给儿子许多圆滑透顶的处世方法，例如，见人争论不休，就要赶紧走开。因为坐观是非，难免要说话，一说话自会有所偏袒，于是就结下怨仇。再者，对别人的私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好，以免招来忌恨。这些教导跟嵇康自己的日常行为往往相反。往下说，清代有郑燮(板桥)，为人疏放不羁，却劝堂弟谨慎做人，努力科举，不要学自己的模样。这样的例子多得很。”
以上加引号的全是引自骆玉明所著的《古典诗词漫话之纵放悲歌》。（笑评：此书比那安什么意什么如写得要专业得多，低调得多，而且流畅得多，一看就不是找资料拼起来的那种。）
看到这些文人所谓的清高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，心中作何感想？
灵魂如此游移，立场如此模糊，信仰如此脆弱。
 
无论你思想深刻还是浅薄，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，如果你能望见光明，心向上向善，能活出自己的风范并坚定不移，而不受任何事物左右，就自有你的人格魅力所在。
当然，选择要慎重，树立目标时眼光要精准而长远，我想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，这样的牢骚并不是人人能发得起的。
何况你即便是发了这种牢骚，又有谁会像杜甫尊重赞美李白那样来赞美你？
好吧，即便你有这么热情真挚的粉丝，那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，你那粉丝有杜甫这样超高标准的学问见识、胸襟气度，以及号召力和受人尊崇的能耐么？
最怕就是那种热血而莽撞的粉丝团。
言至此，扯远了。